一个娇气写手

礼物

你也许听过这个说法,每段人生都像回旋木马。得到却失去是遗憾,失而复得是圆满。

 

转绿灯时发现鞋带松开,王源忙不迭蹲下花了大概2秒绑好,再起身却还是停在原地,视线无法自控地跟随某个身影移动。

这个场景似曾相识。王源内心一片恍然。

对面款步而来的男人,正扭头望着道路尽头,长得高,几步就到眼前,在其犹豫不决之际,与他擦肩而过。

陌生面孔和人声沸腾仿佛倏然潮退,时间也随之倒流,回到他的高中时代,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之时。王源说不准那一刻的感受,想回头,又要留住最后那点倔强,可是不到几秒他就反悔了。

出乎意料地,王源转身撞到后面站着的人,接着王俊凯的声音响起。

“还想是不是认错人,真是你啊,王源。”

“啊,哈,我也差点以为认错人。”

王源尽量笑得别来无恙,但很可惜,于他而言太艰难。王俊凯开口就打散他所有计划,顺势搅乱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思绪。原本心中预演的剧本该是追上去,来段无伤大雅的契阔相逢式问候。但这一切都被他的一句话扑灭。

气氛无端尴尬,王源刚想说话就被他一把抓住往街道拉去。恰逢夏末,王源仅一件薄衬衫,那手掌带着温热的气全然不顾地隔着衣料裹住胳膊,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力度,攥得很紧。

“红灯。”王俊凯解释。

“哦,谢谢。”

这距离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有些过近,王源拉拉嘴角,后退一步。王俊凯立马放开手,跟着笑笑。

“你……出差?”他问。

王源不愿多说,只应声。王俊凯却问他夜晚还有事没。其实有饭局,但某个瞬间的臆想战胜现实,王源脱口而出,没有。没有,怎么会没有呢?当上医生第一年,跟随院长来到这个城市开亚洲医学研讨会,王源帮忙打下手,同行的还有另一个前辈,人人皆道这是多好的一个学习机会。

但他就是忽然控制不住了,说完立即又后悔,对方没有给他犹豫机会。

“那,去喝一杯?”王俊凯漫不经心摸出手机,看看时间,尚早,便改口提议共进晚餐。

“好啊,不过我对这边不熟。”

“没事,我来过几次。”

“出差?”

“嗯,后面那条街有间日料我每次来都要光顾。”

两人朝同一方向并肩而行,有一句没一句地叙旧。王俊凯目不斜视,但总是可以和王源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不会太近,也不会太远。王源注意到这点便心不在焉起来。可能是不近,对比以往来说,确实没有特别贴近。

“毕业后留那边了?”

“对,你回去了。”

王源笑笑:“B市东西吃不惯。”

“我倒是习惯了。”

王源眨眨眼:“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习惯啊。”

“也许吧,环境对人的影响不可能完全没有。”

王源扯开一个微笑,点点头:“那看来你这些年过得挺好。”

王俊凯领着他进门,闻言回头瞥了眼。那目光里蕴藏着难以言喻的情绪,令人莫名心惊。只可惜后者视线落在低处并未与其接触。或许因此王俊凯才能肆无忌惮地回头,从前便会如此,那些余光温和散漫,却无处不在注意着身边的男孩,当王源看向别处,便可率先洞悉,下意识看过去,而他们如今已蜕变成男人。

等待上菜期间,两人又开始闲谈。

“除了那次,你后来没再来过。”

“没有,不过妈妈因为我没求平安符念叨好一阵。”

王俊凯记得那位阿姨,王源曾提及她是孤儿。王源的妈妈在这座城市长大,到了18岁才去了沿海地区。想必在他小时候,阿姨讲述过成长经历。

“感觉很奇妙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之前太匆忙没来得及认真观察,这里对我来说依然很陌生,可是偶尔停下脚步,看见某个建筑物,又会觉得我来过。”

王俊凯盯着他的眼睛说:“阿姨说过很多吧。”

“应该吧,有些我都不记得了,但就像梦里曾经游历。”

来人端上一个拼盘,王俊凯浅酌清酒,眼光专注停在王源的手指,接着难以自控地往上,打量已然成熟的面孔。

他问:“那你这一次,肯定要去一趟寺庙。停留几天?”

“一个星期左右,大部分时间都在参观和开会。”

“赶么?”

“还行,有师兄在,我偶尔想偷个懒,哈哈。”王源说着自顾自笑起来。

“这几天我有空闲,要不带你逛逛?”

闻言王源脱口而出:“这样好么。”

不经意间四目相对,不用看都知道这问题是什么意思。王俊凯表现相当豁达,耸耸肩干脆说开,大家都是成年人,年少气盛的故事离得太远,何必在意了呢。

再见亦是朋友。

有那么几分钟,王源夹起寿司的动作显得慢条斯理。脑袋低垂,难以看清此时是哪种表情,旁人无法看透,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样便能放肆地流露出沉痛。他说的很对,为什么过去这么久了,执迷不悟的人只剩下自己了?王源不甘心地咀嚼,仿佛用尽全力就可以吞下那点苦闷和疲惫。

“王源。”王俊凯突然直呼其名。

他抬头,接触到那平淡无波的眼神,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别过眼,也许各种感受揉成一团乱麻令他不得不避免直视。从前王俊凯便能轻易看出他的情绪起伏,如今时过境迁,王源不想再暴露任何伤感低落,甚至追悔莫及。

王俊凯等了一会儿才问:“上次校友会你没去?”

“太忙,抽不开身。”

“国庆也要上班啊。”忍不住感叹。

王源随口闲扯几句,当医生挺累,但有价值。看他跟随自己的话点头,又觉满足,不禁目光停留得久了点。这人面部轮廓更加成熟英俊,但笑起来还有小时候的影子。刚才王俊凯无意笑出一点虎牙,英俊脸庞浸润稚气又带来熟悉的感觉,总算稍微驱散重逢以来的丁点尴尬和陌生。

他的内心变得沉静平淡,仿佛完全抽离,自己的心情无关紧要,对方在想什么也无需关心,直到王俊凯再次开口王源才回过神。

“晚饭过后有什么安排吗?”

“没什么,随便逛逛。”

“那我陪你?”

“……”

“反正我也没事做。”

“行吧。”

两人沿着古董街散步,王源在一个摊子前停住,还蹲下身拿着什么东西端详。王俊凯起初没看清楚,后来跟着下蹲,眼睛直直黏在上头。

“和以前那条长得好像。”

王源怀念笑着说完才觉唐突,幸好王俊凯并无异样。他动作自然地接过手串,两指腹细细摩挲过后否定他的说法。

“我送你的是菩提。”

他居然记得且辨认出来,语气还不容辩驳。王源难免倍感意外,这说明什么。说明他一直都记着,但这有什么意义呢?没有。王源冷静地掐掉那撮复燃苗头。

“你要买么?”王俊凯扫了两眼他的手腕,问。

王源张嘴想说不,可最后没有。他问这条是什么材质,颜值不错,买下当手信送给亲戚朋友是个明智选择。

小摊贩热情介绍佛珠材质、产地和功效,听得王俊凯发笑。王源见状小声问怎么了,不自觉凑近了些。两人在这种距离下对视过于忘我,沉浸在目光碰撞的激荡中。王俊凯率先别开视线,转而盯着手中的物件,看似打量,实质走神。

王源低声问:“他骗人么?”

“没有。只是没那么好,倒不至于很劣质。”

王源接过递来的佛珠手串说:“从前习惯戴着东西,不知哪一天忽然丢了,挺可惜的。”

“那你打算送人还是自己戴呢?”

“算了吧,我买来送妈妈。”

王俊凯没有问他习惯如何改掉,这不是个合适的话题。他在心里告诫自己,千万别越界。

王源买下第一份礼物,拨着算盘,余下还有大姨、二姨、小叔以及若干堂弟姐妹的,改天空出一日专门购物好了。

他们站起继续走,人逐渐变少才意识到时间不早,约定两天后前往郊外寺庙。临别时,王俊凯不经意问,自己送的手串怎么不见的。王源略带遗憾地说,怎么也找不到了。医院和住处翻了个底朝天,一开始怀疑是家狗叼着出去遛弯扔在外面,还在附近街边草丛寻觅许久,却始终不见踪影。

后面的话他没说,那几日情绪跌落谷底,至今回想依旧难以释怀。

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?

王源想不明白。

以为过去那么久了,与他的这一切只剩回忆和习惯而已,可到底直至连最后的关联都剥去,就犹如一记闷钟,揭示这个沉重的事实,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可能。

所以算了吧。

今天也仅仅是偶遇,还能延伸出什么呢?没有更多交集了。

王俊凯表现太过坦荡,连丝毫臆想的机会都不给。很好,这样特别好。王源心有余悸地回到酒店洗漱,半道供水系统出问题。他就那么低头站着,任由冷水打下。

 

回忆王俊凯的面目,与过去相比有何不同,细微的变化总有的,但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

他想人总会改变。他也变了。但习惯这种东西,就像扎在骨血里的树根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想连根拔除那是痴人说梦。可王源又不甘心,自觉没出息。他希望这些细节能够逐渐被时间吞噬。如要亲手撕开旧痂,新肉才长出来,王源也不介意彻底疼一次,就怕下不去手藕断丝连,撕裂伤口又治不好。还是先放一边顺其自然吧。

10多年里王源没有改掉的旧习,可能得算睡姿一个。

他们关系最开始亦起于此。高中入学,王源昨个晚上熬夜打游戏,找到班级座位第一件事就是趴下补眠。那长腿蹬着,正好绊到经过的王俊凯。王源半梦半醒,皱眉瞥去,对上他严肃的神情,顿时清醒不少。这人双手按住两边桌子,还保持弓腰欠身的姿势,别扭地瞪着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。

若注定他们非要纠缠一场,那王源不介意这个开篇。

坏就坏在,王俊凯太坏了。

他后来用甜言蜜语将他迷得晕头转向。

有什么比缘分在你以为的开始之前就埋下线索更令人着迷呢?没了。起码当时的王源心跳砰砰的。王俊凯说我早就见过你。那么简单一句话便让他挪不开目光。王俊凯直勾勾的眼神令人心底发痒,他会让你忘掉自我。

那双桃花眼脉脉含情。

王源不愿再接触,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,不能再丢失了。而对方若无其事地微笑,甚至坦然直视,令人产生错觉。

你是否也在怀念过去。

你也还记得,是么?

当这疑问窜上心头,王源暗道要糟。

此时他们正处于通往山上寺庙的小径道路,王源望着王俊凯的背影,不合时宜地想起高二那年他也这样,在前边领着路,还蹲下让自己爬上去。这人非要背他。王源拗不过,骂骂咧咧抱上去,趴着偷笑。王俊凯把他背回家,沿路铺满街灯撒下的暖光。

他说就这一次,可能以后你会比我高比我重,那我想背也背不了。

王源听得直发笑,张嘴咬住他的耳垂轻声说,允许你比我高1厘米。

王俊凯回头——

眼前的人跟着扭头。

他们重叠在一起。

王源愣在当场,被回忆打得措手不及。那时候不知道没有以后,年少的承诺轻易出口,飘忽得丧失自信,却又言之凿凿。

王俊凯问他怎么回事,忽然就不走了呢?

“累了?要休息一会儿么?”

王源讪笑着掩饰失态。

王俊凯递给他一瓶水:“你这体质还当外科医生?”

王源接过水,没有反驳是因为被某个物件吸引住,愣了神,直直盯着他的手。那是什么东西?为什么王俊凯会戴着……怎么可能?他才几岁?这么年轻,怎么就……王源慌乱的视线逗留过久,惊动了对方。王俊凯淡定地收手插兜,仿佛没当回事。

他朝山上扬扬下巴:“继续还是休息。”

王源眨眨眼,理智回笼,笑着越过他往上走去。他心里有些乱,各种想法和念头乱窜,害怕露出蛛丝马迹让人察觉。稍不注意手下猛力,捏得矿泉水瓶噼啪响。

王俊凯开口提醒:“你怎么了?”

“啊?我怎么?”

“面色不太好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太累了吧?前面有石凳,歇会儿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见他固执,王俊凯伸手抓住他的胳膊,却被反应激烈地躲开。王源面露惊惶,眉头一抖才道歉,说对不起,并非有意。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太难看,不是故意,那只能是条件反射。外界的什么东西会激起人的反射神经?无非两种,极端愉悦和痛苦。

他很快镇定下来,露出苍白的笑。

“刚刚想些别的事,走神了。”

王俊凯说:“还好么?”

“挺好。”王源很感激他没问是什么事,不然还真一时想不到如何回答。

他走了几步,装作不经意问。

“戒指挺漂亮,哪个牌子的?”

闻言,那目光缓缓而来,犹如一束来自遥远灯塔的接近虚无的光,停留在王源脸上时,仍然冷淡而克制。

奇异地令人移不开眼。

王源被他的眼睛捆住,又停下脚步,深知接下来的对话只会更令人难以理解,但他还是维持了最基本的姿态。当初在他面前,王源一直是只骄傲又柔软的小动物。

“你结婚了?”对方没答,王源接着问。

“我自己设计的。”王俊凯看了眼路边的灌木丛,只回应第一个问题。

那不像心虚的目光躲闪,只是心不在焉而已。王源读懂了他的表情,却又不能理所应当接受。

“有点惊讶。”

“惊讶什么?”

“你还说不会结婚。”

“这不是你说的,正常人的生活么?”

“我说?我说你就照做?”

王俊凯哼笑:“你怎么回事,我有说是因为你么?”

“哦,不是就好。过去信誓旦旦的不婚主义者居然这么早成家,我震惊而已。”

“所以你刚才是在想戒指这个事?”

“哪有。”

“没有就好。”

王源气闷:“你什么意思啊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干嘛学我说话。”王源低声嘟囔。

王俊凯笑容风度十足:“现在不累了?和我吵架让你这么亢奋?”

“谁跟你吵架了!”

“哦,那你一副气鼓鼓的样子,是我会错意。”

“王俊凯你有病吧!”

“好端端的怎么就骂人?”

王源咬得牙槽发麻。

“还像以前一样,挺好。刚见面的时候,还以为你变了好多,结果没有。王源,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
“别装作很了解我。你又知道些什么。”

“OK,我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关心一下老朋友。我们非得这么剑拔弩张?”

“谁跟你是老朋友啊,这么多年没联系算哪门子的朋友。”

“你……这是怪我没联系你?”

“不要随意歪曲别人的话。”

“你的话给我的信息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王源暗暗翻了个白眼,没再搭理。这人不知怎么回事,他自己更不知所谓,好好地忽然就发飙,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?

他把反驳吞了回去,转身摆出干脆利落的背影。

不料鱼贯下来一路行人,看来是大学生组团来祈福,边走边聊,从他们俩中间穿过。其时王源走在前边,被其中一对女孩子聊天的声音引得回头,望见王俊凯的眼神,树影遮挡了里面的光,却还是令他心口一颤。

王源不敢细看。

等他从庙里出来,膝盖都有些发麻。王俊凯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仰头抽烟,那侧脸看上去英俊潇洒,就像流行歌手MV的男主角。可王源不屑一顾,尽管刚才经过檀香和诵经梵音洗礼心情已平复许多,但目前为止面对王俊凯,他只能维持表面的镇定。

平安符在口袋里,王源走过去时下意识伸手进去捏住。

王俊凯双腿大咧咧岔开,右手搁石桌上双指夹烟,见他走来嘴唇微微一翘。没什么意思,单纯表示礼貌。他这人从来都是这样,对着外人彬彬有礼,但其实是冷淡,态度冷淡,表情冷淡,更懒得应付,偶尔和熟人闹疯了才会本性毕露。

他坐直一点,把烟递过去,还没说话就被王源打断。佛门清净地,你在门口抽烟算什么意思呢。王俊凯笑容有些吊儿郎当,但又不全是。自觉苦闷却说不出口,只能借助外物。烟不过抽了几口,喉咙却像异物堵住好几年。苦,苦不堪言。

王俊凯把烟蒂往地上一扔,用鞋底碾灭最后一点火光。

他站起,王源却蹲下,用纸巾包住垃圾捡起扔掉不远处的桶里。王俊凯看着他的身影,觉得特别神奇。为什么王源还像以前那样的?

两人沿路下山,王源内心一片安宁。走到这一步,其实对他们来说是好事,不必纠缠着各自痛苦,活得潇洒自由不好么?反正将来不会再联系了,何不把当年的心结说开,总好过余生沉浸在遗憾中。

他有想过,如果遗憾的人只剩自己,那直接问出口岂不徒增对方尴尬,可不问,他心中难安。

王源,你得对得起自己。

是啊,这还是王俊凯告诉他的。临别前,他让他对得起自己。可是这么些年,王源不但没做到,还一直在原地踏步。自以为走出很远很远,但如今重遇王俊凯,他才发觉,原来并非如此。他还会为了这人而心绪翻涌,为了微不足道的体贴而触动。

是时候放下了。

王俊凯都结婚了。

他和别人组建了家庭,在你还苦苦守着那点年少情谊之时,对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。

王源忽然停在原地,开口问他还有没有烟。

王俊凯面露诧异:“刚还教训我的人是谁?”

“废话少说,有没有?”

“你会抽么?”王俊凯笑他。

“不就是烟,谁不会。”

王俊凯哼笑摇头,仿佛一个长辈取笑小孩不知轻重,却又纵容地把烟盒给他。王源接过,一言不发,指尖微颤。幸而这人没察觉,不然又得笑话一番。抽个烟而已,怕成这样。不用想都知道会说什么,不就跟当年带他爬墙翘课那样,逃个课,用得着吗。

用得着吗?王源自问自答,不就问个问题,有何难。

难就难在,王俊凯看出他的犹豫又不说破,不动声色地递火。距离过近,几乎贴面,但两人沉浸在自我心事中,谁也没有退避。

王源眼看烟头点燃,冒出青烟,急匆匆往嘴里塞,狠抽一口,太急切太猝不及防,就像王俊凯这个人突然出现在眼前,凛冽的尼古丁直冲鼻腔,呛得他猛扭头咳嗽。

咳声惊天动地,要把心肺都吐出来。

用力捶打胸口也无法阻止那阵钝痛,王源后悔不迭,紧闭的眼睛叠出细细的褶子。几不可闻的笑声近在耳边,他知道是身边这人,但此刻无暇兼顾。对方尚存一点良心,没有幸灾乐祸太久,拍着他的背部嘴上却不饶人。

“你这也叫会抽。”

王源握拳抵住嘴巴,开口就蹦出两声咳,听上去连嗓音都变得沙哑。他缓了好几分钟才恢复,睁眼时意识到生理性盐水溢出来了,也就不太愿意与他对视。

“我教你吧。”

王俊凯嗓子淡淡的,像那股尼古丁的味道,离远了还好,一旦入喉便凛冽得让人无从抵抗。

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,王俊凯拿走了烟,自然而然地放嘴里边含着边说话,嘴角落拓地微挑,只说,看着,这样才对。

轻轻一口,吐出烟雾。

王源被他的动作、神态所吸引,定定地直视,全然忘却自己的双眼才刚憋出了泪。手指不经意攥紧平安符,王源满腔疑问脱口而出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嗯?”王俊凯抬眼打断,旋即了然般把烟还他。

酒能壮胆,他想烟也应该差不多。王源定下心神,有模有样地学着他刚才那样,好歹没太丢人。

干咳两声,他说:“冒昧问一句,有点好奇。”

话一出口惊觉嗓音嘶哑得厉害,想是方才呛的。

但他不管不顾,连对方是否应答也不在乎了。

“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。”

“什么?”

王源偏头望着山道和树荫,两指间夹住烟身,轻轻吸一口,缓慢吐出烟圈。

“你那会儿跟我说,只喜欢男生。为什么后来又结婚了?”

“这很重要?”

“不重要么?”

“对你来说如果重要的话,我会告诉你答案。可你究竟在意什么?是当年我们分开的误会,还是我突然回归常人眼中的正道,你只要告诉我这点就可以。”

“我只是好奇而已。”

王俊凯叹气:“你希望听到什么答案。”

“什么叫我希望?”

“难道不是?”

“是什么是,自从分开我就没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期望!我还能希望什么呢?!”王源朝他吼出来。

“你没希望那你还问?!”王俊凯跟着拔高了声音。

两人瞪着眼对视。

王源面露惊讶,冷静下来半晌才接道:“我只是……不甘心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……你是说到做到的王俊凯,你说肯定不会结婚……结果呢?你怎么变成这样,明明喜欢同性却祸害别的女人。”

却不料对方讥诮笑道:“谁说的。”

王源满脑袋问号,猛一瞬间某种被他刻意掩埋的可能性破土而出。他突然害怕王俊凯口中的答案,只能机械地重复动作,吸入昔日熟悉的味道,再毫无负担地吐出。如果王俊凯这个人也能像尼古丁就好了,犯瘾时抽一口,反正总要释放出来。

“我的答案对你来说无关紧要。王源,你只是缺一个明白。”

王俊凯说。

王源直愣愣盯着地面,丧失行动能力,连抵在嘴边的香烟也一并僵持。

“你还喜欢我吗?”

“不。”王源下意识否认。

“那就行。”

行什么?他不懂。王俊凯这算什么意思呢?目光接触到他的手指,就也看到了指环。他发现自己忽略了某个事实,便是刚重遇那天,王俊凯手上没有这东西,是今日才戴上的。王源很肯定,因为当天王俊凯给他递碗筷,他看得很清楚。

王源短促一笑:“你这又是何必呢?我对你已经没有念想,用得着特意戴上婚戒提醒我?”

王俊凯看了他几眼,片刻后淡淡道:“没有就好。”

“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,你能不能换换台词?”实在气不过自觉有点口不择言了,可他顾不来那么多。王源是再也听不得这话。为什么呢?王俊凯这番神态明明没有任何负面情绪,甚至平淡得让人气恼,王源却无法淡然处之。直觉告诉他,王俊凯隐瞒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
王俊凯说:“我来过几次这个城市。”

王源不知他想表达什么,只哦了声。

“每次都失望而归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甚至不想再回来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为什么我还在这里?我也想问自己是为了什么。”王俊凯眼里深藏痛苦,但仍在可控范围,仿佛已承受过无数次这样大同小异的痛楚。

王源当即心下一沉,不敢细看:“你自己都不知道,别人怎会知晓。”

“你说的没错,别人无法阻挠,全是我一个人咎由自取。”

“所以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工作。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”王俊凯露出疲惫至极的笑,“5年,这是第5年。我连街边蛋糕店换了橱窗玻璃都一清二楚。”

王源一时语塞,不明白王俊凯想表达什么,但他从没见过这人露出如此……隐忍的表情,像是天要塌下来了还得继续站得笔直。

他被他所感染,甚至过于忘怀,伸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皱褶,却被对方一把抓住,才惊觉自己这番举动有多唐突。

然而道歉还没说出,王俊凯便抢了先机。

“别这样。不要对我这么温柔。”

“哈……这算温柔?我以前……”后半句消了音,王源没有再说。

王俊凯却毫不介怀:“对,你小时候温柔又可爱。”

王源眼皮一抖,声线变得颤抖:“我对你那么坏……”

“不坏。”

“我太任性了……我不准你跟女孩子讲话,还爱乱吃醋,连你朋友的醋我都吃。我……我真的太坏了,我对你特别不好……”

“都过去了。”王俊凯用大拇指抵住他的脉搏好一阵才放开手。

“当时我太小了,做了很多错事。你们认识比我久,我特别嫉妒这一点。他连你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都知道,而我还要你照顾……抱歉,我有点语无伦次。”

“没关系,你以前都不会告诉我这些事。王源,我有时候真想扒开你的胸口看里面都装着什么。”

还能装着什么啊……王源满口苦涩,想要抽出手,对方仍牢牢紧抓。那枚指环带着冰冷凉意像是要嵌入他的皮肉。王源渴望抽离,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沦,不能再被王俊凯牵着鼻子走了。

“还有什么,你说。”王俊凯轻声问。

“没有……没什么了。你说得对,都过去了。我也忘得差不多。你组建了家庭,这样很好。以前我总担心没人能够忍受你那臭脾气,其实不是,我是害怕和你分开再找不到喜欢的人。你很好……现在这样很好,我成长了也改掉那些坏毛病了,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谢谢你,王俊凯。”

王源意识到泪水快要溢出眼眶,但仍旧直视着对方。相反,是王俊凯避开他的视线。王俊凯几乎用了蛮力攥住他的手腕,紧到自己的手指随之发麻。

“你怎么了?”王源问。

王俊凯用力而缓慢地闭眼,再睁开时依旧那般冷静。

“这些年始终欠你一句话,我喜欢你,16岁到18岁,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喜欢你。”

王源消化了几分钟才接话:“我也是,曾经以为会和你走很长很长的路。不过没关系,现在我们都活得很好不是么?”

王源抿抿干涩的唇,从口袋里掏出一件物品。

他说:“这是刚才求的,送你。”

王俊凯盯着护身符沉默不语。

“没什么意思,反正以后应该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。就当是临别赠礼吧,从前我都没有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。”

“你这样不太好。”王俊凯语气发虚。

闻言王源微微愣住,接着迅速反应过来他的意思,明显是他已有家室,若收下旧情人的东西,于情于理都不合。

他没什么难堪的情绪,反而被姗姗来迟的尴尬和顿悟淹没。

怎么会蠢成这样?

“对不起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请你别介意,当我没说过。”

“不用道歉。”

“不,这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全。很抱歉,造成你的困扰,希望你不要被影响。”王源干笑两声,只想离开此地。

“没事……”王俊凯揉揉眉心,暗暗做深呼吸才接道,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“3天后。”

“我去送你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有个东西要还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到时候再给你。”

两人继续沿着阶梯下去,王源回头望了一眼,已经不见寺庙的影子,再看前方那人不紧不慢的步伐。

他正一步一步离开他的视线范围,仿佛就要走出王源的世界。

王源停在原地,忽然便想留在这里也挺好的。

他们在这里分手,又在这个城市重逢,是天意或人为已不重要,如今再从这个转折点重新出发,应是无法逆转的命数。

山风微凉,王源好久才回神。王俊凯却是见人没了踪影,找上来一脸惊魂未定。

“你他妈在搞什么?!”他朝王源低吼。

后者被吼得莫名其妙,欲抽回手,却被对方抓得更用力。王源开始觉得王俊凯喜怒无常这点还像以前那样,有些无奈又好笑。

“你停在这里做什么?!天都黑了,不怕迷路吗!”王俊凯骂的胸口起伏不定,“王源,你是不是有病啊!”

“你才有病吧,能好好说话吗?我看你真是本性难移,到现在还是这臭脾气。”

“对,我是有病,我本性难移,我傻逼才跑这来。”

王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:“嘿……你冷静点。我只是想些事情入迷了,不是故意停着……”

“Fuck!”王俊凯咒骂一句,转身离去,手还牢牢握住王源。

他被扯着走,对方动作堪称粗暴,看似余火未消,害他差点踉跄撞上去。王源有口难言,试着抽手。王俊凯立马往前一拉,王源就真的撞上他的背部。

两人仿佛要扭打一般纠缠起来。

“你放手!”

王俊凯不语。

天空轰隆作响,山雨欲来。

王俊凯加快脚步。

王源的声音又低又急,语句凌乱而散落:“王俊凯……你放手,我自己会好好走。放开行吗?抓得我很疼……诶,我忽然觉得以后来这里养老也挺好的……这里的生活应该挺不错,节奏够慢,适合我,还没离开我就不想走了。”

王俊凯猛一下停住,回头恶狠狠瞪他。

“你很反常诶……”王源懵然不知。

“收回去。”

“啊?”

“给我收回你刚才的话,我当没听到。”

“你在担心什么啊?我只是随口说说。”

“不行。你不能随口说这种话!不要留在这里……不要再来了……王源,我错了,我……”王俊凯站在低了两层的石阶,声声压抑而沉闷,“护身符,把它给我吧。”

这回轮到王源拒绝。

“那怎么行?”

“那你肯走了没?”

王源发笑:“哈,你是希望我现在就买机票离开么?”

王俊凯直视他的眼睛,不做声。

这双桃花眼波光流转,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环境下,依然亮得惊人。

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
“王俊凯,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?”王源忍不住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骗人,你有事瞒着我。”

“骗你干嘛。”

“你每次撒谎回答都特别急。我能辨认。”

“别说的你很了解我一样。”

“你真的结婚了?”王源没理会他学自己刚才那般反驳,心中疑团越滚越大。为什么王俊凯会出现在他面前?假设他已经结婚,遇到旧情人理应客套疏离,而非现如今,抓着他的手,眼神复杂地质问他。

“你刚才的反应是害怕我怎么了?”见他不答,王源又问。

王俊凯猛地揪住他的衣领,差点要把他整个人提起来那么用劲,眼底压抑崩溃和疯狂。

“我亲眼看着你掉下去……我想抓住你的手但只摸到衣角,我什么都做不了,就这么眼睁睁看你掉下去……”

“什、什么……”

“还有一次,我一转头你就不见了……”

“你在说什么?”

王俊凯没有作答,只是将他抱进怀里。他把脸埋进王源颈窝,惊惧和悔恨的双重折磨逼出久违的眼泪。他甚至,难以自控地颤抖。一想到王源就在面前消失,王俊凯就怕得不得了。他想这一次终究还是失败,但他不想再重来了。

不能给了他希望又将他击倒,这对他来说太难承受。凭什么要他一个人重复在绝望的沼泽中挣扎凌迟,救赎或了断都好,别再重蹈覆辙了。

“你走吧……现在就走,别再回来了。”

王源沉默良久,道:“我会如期离开,你别担心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哭了?”

“……”

“发生什么事?”意识到这个事实,王源顿时手足无措,想要退后一些,想要看清他的表情。

可是王俊凯仍紧紧箍住他,寸步不让。

就当是最后一次。

“就当我是做梦。”王俊凯笑声黯然。

 

他回到酒店把戒指摘下,放在床头柜,然后站着一动不动,像是等候死刑的囚犯。王源是这场判决唯一的审判官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佛珠。这是他高中送给王源的礼物,辗转回到他手里。

如果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回到过去改变历史的机会,那王俊凯可能会选择他们还没认识的时候,可是那又怎样,再来一次,王俊凯依然改变不了现状。

3日后,王源却没有接他的电话。王俊凯找了过去,被告知对方已经退房。

他站在大堂有些茫然,再次拨打,王源不接。

王俊凯打的前往机场,在人潮拥挤的大厅寻找,未果,心中恐惧逐渐扩大,差点将他压垮。王俊凯不断拨打王源的号码,都只得到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告诉他残忍的事实。

王源……王源你在哪里?别闹了……王俊凯在心里喊着他的名字,不知怎么就叫出了声,嘶哑的嗓音仿佛许久不曾开口。

王俊凯点了根烟,面无表情一口接一口地抽。

命运开了个玩笑,又把他打回原地。

 

“你要考虑清楚,如果他一直醒不来,你的人生就这样白白浪费?”

“你没有这个责任,你跟他已经分手了。”

“你怎么这么傻。”

 

“病人意识状态良好,但要注意一点,请尽量适当温和地引导,不要再有任何强迫性质的言行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强迫他醒来,他只会反抗得更厉害。”
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

“要做好心理准备,进行太多次意识治疗很可能会造成记忆紊乱,千万不要提醒他上一次经历过什么。”

他们还在这座城市重遇,王源搬到此处定居,王俊凯再一次出现在他的世界,住进他的隔壁。不经意擦出的火花让旧情复燃,热吻总让王俊凯记起高中时代的王源,那时他的男孩骄傲得整个人会发光,却被他牢牢抱在怀里,眉眼温顺地索吻。王俊凯第一次见他就被迷得神魂颠倒,之后便是荷尔蒙激烈碰撞的一段过往。而当他们好不容易找回彼此,却因生活上的摩擦再度发生争执。

王俊凯想带他去别的城市,王源却不愿意,两个人的争吵越发频繁。

然后某个午夜,噩梦重现。就在他眼前,王源倒在血泊中,现场不见任何物件。

原本现实中真正发生的事故,手串被医护人员捡到,交还给王俊凯。护士问这是他的东西不,王俊凯接过后蹲了下来,抓着断掉链子的、沾血的菩提珠泣不成声。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哭,和王源分手都没流一滴泪。那么意气风发的男人,蜷缩在长椅旁边,背影尤为狼狈。

王俊凯清醒过来,仿佛心脏被剜掉一块肉,无声无息地鲜血直流。他后来回家把佛珠洗干净,一颗一颗串了起来。他从不信神佛,更遑论因果业报,当初会买下这条手串也是因为王源,可如今这困局让他不得不祈求上苍,保佑王源平安,无论梦里还是现实。

他出身并不太好,父亲早早离开他们,母亲也在他7岁时改嫁,而后音讯全无,家庭不幸没有摧折他的自尊和脊梁,反而早早立起,十五六便初具顶天立地气度,犹如锋芒初露的利剑。养尊处优的王源便是被他这气质吸引,与其一路纠缠。

步入社会后身边交际圈换了一轮,很多人不知道王俊凯过去有一段胆大妄为的岁月,他曾坚信人定胜天,别人笑他中二,他总说你们懂个屁,与天斗其乐无穷。如今他沉稳理智,张扬不再。

发生在王源身上的意外差点击溃王俊凯的勇气。

不斗了,再也不争了,让他醒来吧。

他曾不止一次认输,向老天爷,向王源。

可是上天没听到,王源也是。

那段时间王俊凯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在和自己作对。

医生说不能操之过急,王俊凯心道没落到你头上当然不急。他第一次进入王源的意识领域,太过急躁,没多久便提醒他这只是梦,这是你在做梦。他把真实发生的事情如盘托出,几乎将王源的潜在意念摧毁。那之后他的爱人陷入惶惶不安,终日难得安眠,不知在折磨谁。

他害怕,下一次又会遇到相同的情况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承受这样的疼痛。他的王源,是否正在遭受苦难,王俊凯一想到就胸口钝痛。如果可以,他愿意代替他。

一次又一次似曾相识的重蹈覆辙,令他开始怀疑,或许王源根本不需要他的认栽。

友人一席话将他打落更深的泥潭。

 

“你怎么知道,他是因为还爱你才救你的呢?”

“……”

“可能只是因为愧疚,后悔令你失去深造机会,他才拼了命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王源这人,高中时就处处针对——不,不对,他对你身边所有活体生物都看不顺眼,包括你捡的那只猫。”

“怎么会……他不是那种人。他从来不会对我的朋友——甚至我身边出现女生,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。”

“那不可能好吧。谈恋爱的人哪个占有欲不强?”

“……”

“想想你自己吧,你还跟我诉苦王源追求者太多。说不定……哎,扯远了。我是说兄弟,你们分手那么久了,他要还真喜欢你,肯定早早找你复合了。”

“你不懂,他特别倔。我不跟他服软他就……”

“可是如果他真的忘记你了呢?”

 

王俊凯如坠冰窟。

他从未想过这点,刻意遗漏的这点,被朋友一口道破。

并非全力以赴却徒劳无功,而是他还剩最后一丝希冀,当最后这点渺茫的希望被残酷扑灭,王俊凯才真正清醒过来。

沉溺梦境的人,何止王源一个。

在虚假的世界里,他和王源还有无数种可能,而现实却往往教人憎恶。

王俊凯终于明白医生那句“请记住你选择的物品,那是带你回来的凭证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
他选了自己送给王源的佛珠,当做保命符——从他手中脱落,被他含泪一颗颗串连起来的礼物,他们的过去和爱情。

他把自己埋进黑暗里,经过一天一夜苦苦挣扎,临行前带上佛珠。

这一次他会物归原主。

 

然而他把他弄不见了。

他不知道王源去了哪里。

王俊凯又一遍回想他们做过的那些事,手指发狠地攥紧菩提珠子,摸着纹路,像他以往,细致温柔地抚摸王源的掌纹。

心中某个声音在呐喊。

王源。

王源。

——王源。

兴许是老天烦透了他这般重复的祈求,电话终于接通。

王俊凯开口第一句就问:“你在哪里?!”

“对不起,我要不告而别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”

“怕你来送我,我会忍不住留下。”

“可我还有东西没给你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你……”

王俊凯忽然听到某个声音,接着拔腿奔跑起来,像是历尽艰难徒然照进一道光束,爆发惊人的力量,推着他不断向前、向前,朝王源所在的地方拼尽全力,像过去每一次凝视、拥抱和缠绵。

“王源——!”他的名字破喉而出。

“你不是很想我走么?”

“你先听我说——”

“不,王俊凯,我……”

“不要那么残忍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让我见你吧。”

“为什么呢?不是决定各自——”

王俊凯打断了他的话:“那是我送你的礼物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佛珠在我手上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那是我送你的。让我还给你。”

“这样还有什么意义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到你手里,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。我现在就走,你别来了,不告诉你就是为了能够潇洒一次。你成全我吧。”

“不……”

王俊凯痛苦地粗喘:“我……王源,我,拜托你,请让我把它还你。那是我的过去,也是你的。”

即便支离破碎,也是他们两个人的,怎可以弃之不顾。

“……”

“我还有很多话要告诉你。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

“不,你等等我!”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王源!!”

最后话音落下,王源挂断通话。

王俊凯太阳穴钝痛起来,巨大的悲鸣在大脑回响。

那一幕幕拉扯他的神经,仿佛真正在千千万万个平行时空发生,经历过低潮和绝望,有过顿悟和豁达,重复过去的贪痴和爱恨,每一次醒来都像人世沧桑。

——如果你可以醒过来好好生活,就算要我放弃爱你,我也心甘情愿。我可以装得很像样,你说是么?我是成年男人了,把爱藏起来有何难。可是对不起,最终还是食言。

他把手串握紧,似是还能摸到那层沾血的黏稠触感,密密麻麻地从手指开始蔓延,如附骨之疽。

“恭喜我,百毒不侵。”王俊凯对着忙音惨淡地笑。

 

主治医生替他检查完毕,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。

王源自醒来后整个人浑浑噩噩,医生说过他有可能会记忆混乱,甚至更坏的结果都让家属做好准备。何以见得呢,能够苏醒过来便是最大的幸运。当初医院曾下达三次病危通知书,到底还是上天眷顾。

而王俊凯没有再出现,王源爸妈已然释怀,向他表达过谢意,并且王源应该也会开心看到他出现。

王俊凯依旧坚决,能做的全做了,这么长时间以来,不敢再说是与天斗,他只是和自己斗争。

赢回王源,便一无所求。

他的佛珠却落在医院,护士捡到了问王源,这是不是他的。

时光流转,同一个问题,相同的物品,答案还是一样。

“是我的。”王源神情恍惚地说。

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检查报告出来,一切无碍。

王源向那位护士道别,年轻女孩笑说,这有什么,举手之劳而已。

“不过之前经常来医院看你的帅哥也有一串吧,我好几年前还过他一条一模一样的。”

住院几年,一直睡着,东西倒是不多。王源提着行李缓步走到阳光下,不远处二老朝他招手。方才女孩的柔声细语徘徊在他心间,王源坐进车里便想问,却在一念之间沉默。

他想起来自己忘记什么了。

他忘了每一个旖旎梦境里都有人声声哽咽地说着我爱你。

王源下意识抓紧了菩提佛珠。

 

-END-

 

 

附:故事灵感来源于电影《红辣椒》和《盗梦空间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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